今時今日，還有多少香港人會堅持聖誕到尖東海傍看燈飾？
小時候，家裡負擔不起電視機裡的豪華大餐、浮華派對，但每逢聖誕前夕，都會全家總動員出發去尖東「睇燈飾」。跳上前往尖沙咀碼頭的2號巴士，聰明的孩子都懂得一定要「霸頭位」坐車頭。因為當巴士途經彌敦道，就能率先預覽旺角、油麻地及佐敦兩旁的璀璨燈飾，雙層巴士尚未到五支旗杆，惟聖誕氣氛早已注滿整個車廂……
隨著成長，「到尖東 睇燈飾」可能已經不再是港人聖誕的指定動作，但有燈就有人，製造這份節日浪漫的人，一直都在。今年燈飾璀璨如昔，然而，我們從中感受到的浪漫依然如初嗎？
隱世尖東設計師
「6點了。」黃劍山一聲令下，身後東海商業中心的外牆燈飾隨即亮起，這不是「燈魔法」，而是經驗之談。「當你將37年青春奉獻給聖誕燈飾，每年臨近聖誕日日夜夜都來尖東開工，你自然會熟知這兒的一切運作。」原來37年前，根本沒有聖誕燈飾這行業。那時尖東一帶地舖全數丟空，景氣不佳，於是發展商就邀請黃劍山承辦大廈外牆的燈飾佈置，藉外牆燈飾帶動人流。後來大收旺場，尖東成為聖誕必到地標，黃劍山亦因而成為「尖東設計師」，相信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，這將成為港人聖誕情懷的一部份。
「南洋中心、尖沙咀中心、帝國中心、永安廣場、香格里拉，尖東一帶你睇得到的，幾乎都是出自我手。」誰能料到掛了幾十年的尖東燈飾，原來全然是出自一位老師傅的手？這位尖東幕後的 Designer 與時並進，從八、九十年代開始經已想到將舞台燈光系統融入到聖誕燈飾，由點線面發展到複雜的聖誕圖案，再開創動感燈飾效果、全港最多燈泡的外牆燈飾之紀錄，當中點滴皆是香港的輝煌歷史。聖誕接著是除夕，緊隨其後的農曆新年，維港兩岸爭艷鬥麗的燈光盛會，都是黃劍山一手包辦的「大龍鳳」。
燈飾設計師 黃劍山
出身電器世家，起步於舞台燈光工作。18歲即開始入行，37年前因為一個偶然的邀請，自此承辦尖東海傍一帶的燈飾設計，寫下本港燈飾業的輝煌歷史。現年61歲的黃劍山，縱然積極物色接班人，但仍然親身上陣設計、製作及佈置燈飾。臨近聖誕前夕，如果有機會晚上經過尖東海傍大廈，你或會找到黃師傅巡視燈飾進度的蹤影。
「燈飾大王」的浪漫
聖誕浪漫，不浪漫？黃劍山兩聲大笑，答：「做嘢囉！邊有得休。」為整個城市「製造浪漫」，在最普天同慶的日子，反而是全年最不能掉以輕心的時間，用黃劍山的話，真的「少粒燈都大件事」。佳節就是 Peak Season，頂多只有提前與家人吃餐飯「做節」。不過每當聖誕前夕要每晚巡視尖東時，偶爾從途人口中聽到一兩句「嘩你睇下！」、「好靚呀」，黃劍山亦表示經已心滿意足。
凜冬中，一眼望去盡是節日圖案、璀璨燈火，常人心裡都會湧起一股暖意，小情人甚至可趁機拖拖愛人的「手仔」，為相知相伴的首個聖誕許下夙願。製造這些浪漫佈置的「燈飾大王」，卻對所謂的浪漫聖誕不以為意。對於親手設計的燈飾，他亦只會用「靚、震撼」而甚少用「浪漫」來形容。有說一件藝術品當被創作出來，就會脫離創作人的本意，走出屬於自己的生命軌跡。時移世易，聖誕有了新浪漫，這些曾被一代香港人視為「浪漫之最」的聖誕燈飾，今日請黃劍山仰頭再看，眼裡流露出來的更是一份浪漫以上的感懷。
「睇燈飾」 此情不再？
聖誕節從何時開始？別以為答案理所當然是「十二月」，事關對黃劍山而言，他的聖誕早於四、五月經已展開。春夏交接之時，人人開始去海灘、游泳池，他便開始構思年底的聖誕燈飾圖案設計。被問到今年社會氣氛低迷，有沒有為港人特別設計甚麼樣的燈飾佈置，黃劍山坦言設計早於春季敲定，遺撼難以因應下半年的社會事件而改變，隱隱道出這一行的不確定性。
踏入第三十七個聖誕前夕，黃劍山絲毫沒有展現出疲態。「悶不悶，就視乎你有沒有跟上這個時代改變。」近年「睇燈飾」熱度降溫，昔日情懷，未能傳承到年輕一眾的 To-do-List 之上，黃劍山笑言「自己都有責任」，並說：「做燈飾的，唔能夠怪別人唔來看。應該問，係咪我可以做得更靚、更潮、更好，正到連新生代都願意來睇呢？」
黃劍山表示，他三不五時就會跑到書局、圖書館翻書找靈感，美術書、圖畫冊、文化讀本，通通都可以成為來年的圖案設計藍本，為的，就是延續這種香港人獨有的「港式聖誕傳統」。近年他留意到年輕人對高科技的青睞，計劃將燈飾佈置全面電腦化，營造出 LED 電子屏幕般的前衛視覺效果。「到時不用 Fix 死一款兩款圖案！好像電腦屏幕咁，聖誕想播乜就播乜！」黃劍山炯炯有神地說。2019年，「聖誕睇燈飾」的浪漫傳統，至少尚有一位香港人堅持著。
九七年香港回歸，黃劍山趕工完成一個橫跨灣仔兩幢大廈的超大型幕牆，用上超過八萬個燈泡，做出海豚跳出水面的動感效果，耗電量等同一幢大廈本身，是他每逢訪問必提的「威水史」。
後記：時代作證 撐起歡欣氣氛
黃劍山見證香港的起落跌宕，98年金融風暴、03年沙士、14年雨傘，局勢再差，尖東燈飾依舊明亮耀目，在冬日佳節為港人帶來一夜忘憂燦爛。臨行前，黃劍山說：「聖誕前打風都試過，尖東燈飾也照開。你問我，當然希望香港人可以趁聖誕放下心結，來睇睇燈飾，輕鬆一晚。」話音剛落，一批身穿螢光衣的港聞記者疾速走過，往理大天橋方向進發。「每年尖東都會搞一場亮燈儀式，風雨不改，惟獨今年搞不成。」說畢，黃劍山隨即動身離開，轉眼消失於五光十色的尖東夜幕之下。
TEXT: 一樹
PHOTO: Nick
